第九章 重来回首已三生 · 3
好,不管你把堇然带去了哪里,如今你既然身在帝都,入了我布下的杀局,于公于私,我都要让你横尸帝都,有去无回!
他忍住了怒意,低声问:“她的贴身侍女呢?一起走了吗?”
“春菀也不见了,”老·鸨摇了摇头,“秋蝉倒没走……不过那个丫头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慕容隽沉吟不语,既然白墨宸没有将这个丫头一起带走,那么证明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而已,只怕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。
“要不要叫来问一下?”东方清在旁边低声问。
慕容隽点了点头,东方清正准备出去叫人找秋蝉,却听老·鸨在一边怯怯道:“禀城主……秋蝉在中午时,已经被缇骑的老爷带走了。”
“缇骑?”慕容隽脸色微微一变,“缇骑来过?”
“是的呀!”老·鸨又是畏惧又是伤心,擦着眼泪,“今儿中午不到,还没开门迎客呢,缇骑老爷就闯了进来,非要带秋蝉走,拦都拦不住!”
慕容隽听着,心在慢慢往下沉。
怪不得方才往群玉坊这边走的时候,沿途看到那么多朱衣的带刀缇骑,引得路人纷纷注目——殷夜来声名虽盛,却也不过是一介青楼女子。她失踪不过一夕,本不该牵动那么多的人。然而在她离开后不到半日,缇骑便已经兴师动众地找上门来,显然事情非同小可。
“缇骑找殷仙子有什么事?”他蹙眉。
“谁知道……谁敢问呀!” 老·鸨一甩手,又作势号啕起来,“天啊!我家供着一个殷仙子,可比供了一尊活菩萨还费心!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呀……今年这么不顺!一个宝露是这样了,仙子也是这样!”
慕容隽听得心烦,拂袖转身,便要开门出去。然而在推开门的瞬间,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片惊叫,似是无数的女子纷纷奔逃,中间夹着断续的哀号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打开门,厉声道,“谁在这里打人?”
话音未落,却和疾步上楼来的人打了个照面,双方都愣了一下。
“城主?”
“大统领?”
慕容隽和都铎在楼梯口面面相觑,都没有料到在这里会遇到对方。不过毕竟都是久经官场的人,双方立刻回过神来,相互抱拳问好,场面上的寒暄做得滴水不漏,完全看不出片刻前两人曾经暗地里秘密将一笔巨大的财富分账,有着不可告人的紧密联系。
“今天是什么风,竟把城主吹到这里来了?”都铎笑道。
“哪里哪里,在下是青楼常客,倒是大统领今日竟亲自来星海云庭,甚为少见啊。”慕容隽笑着看了一眼楼梯口,眼神不易觉察地微微一变——都铎后面带着一行如狼似虎的缇骑,当先两个人押着一个浑身血肉模糊的少女,正准备拖上楼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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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隽认得那是殷夜来的侍女秋蝉,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“哦,让城主见笑了。”都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冷笑了一声,“这个贱婢死活不肯招出殷仙子的去处,只能将她拖回此处辨认一番,再找几个人回去继续查问。”
慕容隽看着奄奄一息的少女,忍不住出言道:“或许她是真的不知道殷仙子的下落。”
“做侍女的会不知道自己主人的去处?”都铎摇了摇头,指了指那些吓得变了脸色的青楼女子和老·鸨,冷笑道,“既然这个丫头说不出什么,没办法,只能把这些人全部带回去一一拷问了!不问出来不能罢休。”
周围的女子尖叫起来,纷纷往外逃,却被门口的缇骑拦了回来。
“大统领何须动怒?”慕容隽叹了口气,侧过身附耳道,“我想殷仙子八成是被‘那个人’带走的——你我心知肚明,又何必为难下人?”
都铎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慕容隽:“哦?城主倒是怜香惜玉之人。”
“倒不是怜香惜玉,”慕容隽摇了摇头,低声道,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除非是帝君下令,否则还不能动‘那个人’身边的女人——”
“呵,”都铎笑了一声,也压低了声音,“放心,是时候了——这正是帝君的意思。”
“什么?”慕容隽猛然一惊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是时候了?难道那个“时候”已经猝不及防地到了?
“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啊,会跑到这地方来为难一群女人?”都铎苦笑,摊开手来,“没办法,早上帝君下了死命令,让缇骑无论如何要邀请到殷仙子入宫献舞,否则,别说这些贱婢了,连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!”
“……”慕容隽倒吸了一口冷气,压低声音道,“好端端的,帝君怎会忽然邀请殷仙子入宫献舞?莫非是……”
“还是城主自己布的局呢!怎么忘了?”都铎笑了一声,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凑到他耳畔,低声道,“白帅今早一入宫,立刻被帝君软禁起来了。两人一直谈不拢,气氛很紧张。时机正好,城主安排下的杀局若要发动,也就在这两天了!”
啪!慕容隽手一震,竟然将玉扇跌落在桌上。
那一瞬,他想到的不是权谋,不是争斗,而是一个猛然醒悟过来的念头。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,越来越响——原来那个人早已察觉自己即将陷入绝境,他之所以送走堇然,竟是为了保护她!
一种不知道是刺痛还是欣慰的复杂情绪忽然涌上心头,让他听不见都铎后面的话。
“……放心,在这件事上宰辅也会出力,挑起他们君臣不睦,借刀杀了白帅!不过,就算宰辅他没成功,还有我呢……”都铎在压低声音对他表决心,拍着胸口,“我们既然收了城主的重礼,就绝对不会辜负城主的嘱托。”
“哦……”他渐渐回过神来,喃喃道,“那就拜托两位了。”
都铎压低了声音道:“如今箭在弦上,只怕随时都要命中目标了,城主怎么还有空来这里为这些女人说话?”说到这里,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提高了声音:“来人!把这里的人统统给我带回去!从挂牌的到清倌人,从丫鬟到小厮,一个都不留!”
“是!”缇骑一声应答,立刻动手。一时间星海云庭里只听得一片哭喊之声,响彻了整个群玉坊,令路人纷纷驻足。老·鸨也被拉了下去,知道这番真的是大难临头,号哭着扯住他的衣襟,“城主!城主!救命啊……您也是这里的常客,帮忙说一句啊……”
慕容隽看着这一幕,嘴唇动了动,却终究无话可说。
是的。如都铎所说,这是他自己安排的局,怎会忘了呢?他既然不惜一切代价要扳倒白墨宸,自然应该想到这肯定会牵连殷夜来。今日星海云庭这番劫数,其实是他一手促成的,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?这些身份下贱的风尘女,注定要成为权谋斗争里的炮灰了。
他硬下心肠转过头去,根本不理会老·鸨的苦苦哀求。
“怎么了?”门口传来一声急促的问话,“这里怎么了?”转头看去,只见一位朱衣丽人走了过来,站在被封锁的门口满脸焦急地往里看:“夜来她人呢?”
“傅寿姑娘!”老·鸨认得那是红袖楼的头牌、殷夜来的手帕交,仿佛捞着一根稻草般伸出手来,“傅寿姑娘你快来帮我讲讲道理!夜来她不见了,关我们什么事啊……天啊!这些老爷居然要查抄我们星海云庭!”
傅寿看到了满身是血的秋蝉,吓了一跳,刚要开口,却听得都铎一声冷笑,从楼梯上走下来,上下打量着她:“原来是傅寿姑娘!来得正好——给我一并拿下!她是殷仙子的密友,定然知道仙子的下落。”
傅寿下意识地退了一步,后路却立刻被缇骑截断。
她握紧了手,手心里是一块通透的碧玉。前日那个冤家九爷忽然来了红袖楼一趟,盘桓了半夜,也没说什么,却从怀里掏出一大笔钱放在桌上,说是不枉多年相好一场,这些够她下半生用的了。然后他又把这一块玉放到了桌上,说这是他随身多年的物件,也送给她了。她吃惊不小,然而待得要问,那个九爷又神龙见首不见尾地穿窗而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翻来覆去地想,越想越觉得清欢这番言行不寻常,心里按捺不住,便来星海云庭想找殷夜来问个究竟——不料一到门口,便遇到了这样的祸事。
“请姑娘和我们回朱衣局一趟。”缇骑冷冷地说道,抖出了一副镣铐。傅寿脸色苍白,然而没有露出丝毫的畏惧之态来,只是昂然道:“不用铐,我自己会走!”
缇骑一把上来扯住她:“别敬酒不吃吃罚酒!信不信我打断你的手?”
“你敢!”忽然间,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所有人一起回头,目光落处,只见一鞭子凌空抽来,啪的一声把那个缇骑的手打了开去,虎口顿时破裂。门外一个少女在星海云庭门外翻身跳下马背,也不等站稳,一声怒叱便抢身过来,护住了傅寿,双眼圆瞪逼视着众人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?一群大男人,光天化日之下在这里欺负青楼女子,丢脸不丢脸啊?”那个少女冷笑了一声,然而一眼看到了一边的慕容隽,有些吃惊,“啊?怎么你也在这里?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,和这些人同流合污!”
缇骑捂着手,敢怒不敢言——因为来的,居然是广漠王的九公主。
“九公主……”慕容隽叹了口气,忽然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。
现在这里的局面已经够复杂,偏偏这个丫头还跳出来添乱——不得违逆帝君,不能得罪都铎,更不能得罪琉璃,还要尽量保住这里一群女人们的性命……任凭他多么八面玲珑,要逐一处理妥当这些方方面面,也不由有些头痛。